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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玉树等: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
       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
 
             贾玉树  陈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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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技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逐渐把人类带进了一个科技社会。面对这个由科技所建构起来的全新的世界,喜欢的人高兴地誉科技为"天使",反对的人极力贬科技为"魔鬼"。然而,无论"天使"还是"魔鬼",都是人类在传统的宗教社会中所形成的概念,科学技术究竟是什么,尚未完全从神灵世界中超度过来的人类实在是没有任何现成的词汇可以概括,许多人唯象地把它描述为"双刃剑",用的还是前现代社会中的词汇。
  这种情况让我们想起了隐藏在亚原子世界中的微观客体。信奉辩证法的人大都认为,微观世界中的所有物质客体普遍具有波粒二象性。然而自然界中是否真的客观存在这样一种波粒二象的感性实体,真正理解辩证法的人却未必真的这样看。据说爱因斯坦刚刚提出"光量子理论"时,就曾有记者追着问他,光究竟是粒子还是波,你不能这样模棱两可,如果它是粒子就不能再是波!爱因斯坦的回答意味深长,他说光或许既不是粒子也不是波,而是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第三者,然而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某些条件下把它作为粒子处理,在另外一些条件下又把它作为波来处理。事实上,所谓波粒二象性乃至于人类的这种辩证思维本身正是根源于人类自身感觉器官的某种特定时空局限。
  玻尔的互补原理更明确地反映了这种时空局限。他说我们所面对的微观世界是一个前所未闻的全新的世界。面对这样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我们实在是无话可说,因为我们既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经验,更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词汇。迄今为止,我们在经典物理学中发展起来的无论是粒子概念还是波动概念,都是以我们能够感知到的宏观世界作为基础的。如果我们不得不对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进行描述的话,那就只能权且使用我们在宏观世界中已经积累起来的这些名词概念,就像是盲人摸象一样,从而也就不得不把彼此不同的描述互补起来。只是玻尔囿于自己实证的科学观,缺少了爱因斯坦那样的机智,从而把自己辩证的世界图像绝对化、客观化和实在化了。
  实际上我们这些置身科技社会的人类今天也正在面临着一种同样的局面。我们用以描述科学技术的"天使"和"魔鬼"等词汇都是我们在前现代的宗教社会中积累起来的,带有浓厚的神学色彩。我们并不执意反对人们在某些场合把科学技术看成"天使",而在另外一些场合又把它看成"魔鬼",然而科学技术并非一定要在"天使"与"魔鬼"之间定性抉择,事实上它也未必能够真的同时既是"天使"又是"魔鬼",它还完全有可能是爱因斯坦所谓我们尚不曾知道的第三者。"天使论"与"魔鬼论"的对立显然是错误的。同时,使用"双刃剑"这样的词汇唯象地定性科学技术,也无助于我们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在很大程度上堵塞了我们进一步思考和解决问题的其它可能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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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佛教禅宗六祖惠能刚到广东时,看见许多僧人正在一座寺院外面的旗幡下争论。风吹幡动,绝大部分人自然认为是幡动。然而其中一部分人却认为,表面看起来是幡动,其实是风动,如果没有风,幡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呢?不过主张幡动的人倒也别有一番自己的道理。因为同样是风吹,为什么庙不动,可见"动"其实正是幡的本性。争论的双方就是这样各执己见,一时不可开交。惠能在旁边静静听罢,只说了一句话,便使得参与争论的所有僧人一下子全都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纷纷从各自先前的执着中解脱了出来。他说,既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其实是心动。从佛学的智慧讲,这确实是高见!它别开生面,把人们所争论问题的应答域从主客体关系中正在发生争议的客体一方全面转向了主体一方,从而使人们的思想进入了另一种全新的境界。
  实际上,当前国内外风起云涌的科技批判浪潮,也存在一个类似的误区。它们不是把科学技术当成"天使",就是把它当成"魔鬼"。表面看来,双方对于科学技术的评价和态度截然不同,然而它们都先验地预设了某种为科学技术所固有的、独立于我们人类之外的客观本性,并且都企图利用他们在传统社会中所积累起来的那些概念来描述它。这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能够作为"天使"或"魔鬼"而存在的、纯粹器物或工具层面的科学技术,本质上无非是人类意志的物化,它是什么并不完全取决于其自身,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人类。我们以善念看待它,它自然是造福人类;倘若我们以恶念对待它,它必然要为患人类。因此,无论"天使"还是"魔鬼",都是科学技术以外的东西,它直接根源于人们的内心。现代社会的危机首先是人文危机,而不是科技危机。把科学技术当成"天使"或"魔鬼",体现的恰恰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文理想与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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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首先要净化人类的心灵,这就必须彻底批判和清理人类历史上形成的各种人文理想与传统。"天使"论者的工具论科技观已经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受到无情地嘲弄,"魔鬼"论者则趁机把战争的灾难栽赃嫁祸于现代科技,它严重干扰了人们对某种邪恶的人文传统和理念的及时批判与清算。事实上现代社会中所发生的一切战争,尽管同时具有经济上的客观诱因,然而其根源已经首先演变为不同的人文框架,其本质上都是人文战争。德国法西斯主义狂妄的人文野心自然不用说,日本太平洋战争的背后不也有个大东亚共荣圈的人文理想吗?至于中东地区联绵不断的宗教战争更是以某种陈腐的人文理想和传统作为基础的。历史上不同的人文理想与传统之间也经常发生冲突和流血,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灾难数不胜数、罄竹难书。现代战争的思想文化根源是腐朽的宗教原教旨主义、狭隘的民族主义、狂热的爱国主义、极端的霸权主义和垂死的军国主义,它们是传统的人文追求与现代人文主义抽象张扬自由意志的结果。
  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还要确保人文知识分子的精神完全、彻底地独立。人文学者不仅应当自觉地割断自己御用文人的政治脐带和所谓科研项目论证人的经济脐带,而且必须自觉地割断某种传统观念的思想文化脐带,这是人文知识分子精神独立的根本保证。把一个活生生的精神封闭在传统的藩篱之中,是不可能开创新的境界、创造新的价值的。中国人文知识分子对自己从中脱胎出来的母体文化的本能依恋,往往表现在他们对自己所研究的所谓"大师"的虔诚与痴迷上。从事孔孟老庄研究的人不是把经典著作当成一个客观的文本理性地分析与批判,而是把它当成《圣经》弘扬和传播。以这样一种奴性精神治西方学术,结果也是一样。从事海德格尔研究的人,不是把海德格尔作为一个客观的对象进行剖析,而是把他当成神明顶礼膜拜。这样的人决不可能是理智健全的人文学者,而是"海德格尔教"的教徒。从某种意义上讲,能否实事求是地评价自己所研究的古今中外思想大师,是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精神独立与否的重要标志。
  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必须全面、深入、系统地挖掘和阐发科学的精神价值。科学精神是人文精神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真正的人文精神内在地包涵着科学精神。人文知识分子只有经受科学精神的洗礼,才能真正走向成熟。而科学精神首要的是理性与批判,决不是信仰和盲从。然而环顾当今人文学界,信仰正在吞噬理性、盲从已经取代了批判,人文精神的失落触目惊心!大学中的人文学院里鲜有独立思考的批判型学者,而到处都是弘扬孔孟、老庄、海德格尔和德里达等反科学主义者的信徒,近乎疯狂地守护着某种陈腐的思想。近年来一批所谓文化基督徒、文化佛教徒在文化相对主义的旗帜下又堂而皇之地冲进了大学。后现代的泡沫爆破在前现代的土地上,在学术界呈现出一派厚古薄今、崇洋媚外的反现代颓废气象。人类社会已经迈进了科技时代,这是新老卢德主义的追随者们再也无法改变的现实。与其为某种陈腐的宗教信仰徒劳地反对科学,不如从实际出发,与时俱进,理性地发掘和阐释科学的精神价值。
  人文知识分子是人类社会的灵魂,反映了一定历史时期社会的精神风貌。人文知识分子的社会职责是积极地创造各种能够适应社会发展的全新的人文理念,而不是消极地恪守某种脱离时代的人文理想与传统。当学府内的人文学者抛弃自己的劳动同胞沉浸在海德格尔的世界,或在不断地解构中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时候,学府外面精神饥渴而又不知海德格尔与"解构"为何物的劳动群众就不得不重新祭起古老文化遗留给他们的种种神灵。人文知识分子只有以科学为基础,彻底地批判与清理各种不同的人文传统,超越各种不同的人文理想,超越"天使"与"魔鬼"的人文对立,整合或重建能够适应科技社会全球化发展的现代新型人文理念,使人类社会进入一种全新的精神境界,才能真正体现自己的社会价值。否则,他们还不如一个普通的脑力劳动者,不仅愧对同时代劳动同胞所付出的辛勤汗水,愧对自己所获得的各种社会报酬,而且终将彻底蜕变成为现代文明社会一个十足的寄生毒瘤。拼命地煽动群众反科学注定是没有任何出路的。

参考文献:
[1] 李醒民.科学的精神与价值.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10.
[2] 徐友渔.认识和肯定科学的价值.http://www.phil.pku.edu.cn/hps/viewarticle.php?sid=888.
[3] 许苏民.人文精神论.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
[4] 顾肃.人文学者精神独立的价值.学术争鸣.2000(11).

(本文发表在《自然辩证法通讯》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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