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飞 :拆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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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飞 :拆楼旁观

拆  楼  旁  观 

                                                                  徐飞 
          秋风起了,学校的老礼堂要拆。礼堂前开来一队农民工,衣衫褴褛、头发蓬松,且多面有菜色;他们用碎砖烂木搭几个窝棚,就住下了。白天从礼堂前经过,礼堂一天天在消失,房顶上的瓦、木头椽子、破旧门窗整整齐齐被拆下来,很少扬起漫天灰尘;绝大多数墙砖也被农民工一块块拆开,码放整齐,一辆没有样子的破柴油车总是天黑以后悄悄地来拉这些“宝贝”。一个很年轻,但也同样面容枯萎的姑娘专司做饭。地上垒几块砖,砖上放一口大铁锅,拆楼有的是碎柴荷,煮一大锅米饭,再炒一大锅青菜,青菜上面撒些辣椒粉,这就是农民工每每顿的全部饭菜。
        天天如此,天天不变。
        农民工干活很从容,不紧不慢,也很少听他们说话,更少有吵骂。若大一个礼堂,几天功夫土崩瓦解,成了路边堆放整齐的一堆堆砖、一摞摞瓦和一捆捆钢筋。每天带女儿到食堂吃饭,总要路过这块拆楼工地,看到农民工们秩序井然,每人一大碗米饭,覆盖几片清黄菜叶却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已成“食肉动物”的女儿很疑惑。
        我也不作解释,只是每天带她从工地上过几次,停停,看看,再想想。许多大学生就餐也经过这片工地,但他们也和我女儿一样,对农民工几乎熟视无睹,仿佛天上人间,互不相干;农民工们对这些天之骄子似乎也无动于衷。我一直期望能够发现学生和农民工交谈,可最终也没能看到。
        天黑以后,总是农民工们最活跃的时间。吃了晚饭,点上烟,三五成群,低声聊着,偶尔笑笑,声音都很清淡。可惜,这样的欢乐只持续片刻,窝棚中便会因一天的劳累而早早传出鼾声。
        最动人心魄的,是农民工拆钢筋的过程。浇铸在整块混凝土内的钢筋,就算有那么几根,也值不了多少钱,但就为这几根钢筋,一个汉子能默默无闻,凭一把大锤,从早砸到晚,第二天,第三天继续砸,一直砸到所有钢筋原形毕露,一直砸到整个混凝土横梁成为一堆砂石碎块。这哪里是在砸钢筋呢,这是在砸他那似乎已成为定局的人生命运呐!
        城里人烦恼多,最近又老下岗,而这些农民工们,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下岗”的命运,但他们依然活的那样从容,那样坦然,那样的不动声色。所有的人工自然物比如大礼堂等等,他们有办法建造起来,居然也有办法再拆解开来。他们不会说环境保护可持续发展之类的时髦大话,却用行动展示了中华民族性格中最具威慑力的一面。人类的生存原本不需要太多的自然资源,人类的生活其实不应该搀杂太多的金钱物欲。中国人当然渴望现代化,但中国人也可以在极低限度的自然资源条件下平静愉快地生存。这正是世界上诸多文明古国,唯有中国绵延几千年历史不断,至今依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基本原因。
        从农民工拆楼,说到世界文明,虽显得有些离谱,却依然很难说清所有感受。好在这样的景观随处可见,有心的朋友不妨稍事关注,你一定会看到平常生活圈子中全然不同的东西,更能在物欲横流的都市生活中看到一束人生的圣火。
这几天,礼堂已夷为平地,原来很拥堵的建筑,忽然成为一片开阔地,远远看去,一派宁静辽阔,真想对主管领导进一言,这地方啥也别盖,就留一片绿地不好吗?
       可惜的是,学校肯定难辞物质需要,未来这里会盖起更高的楼宇,可在我心中,再高的楼宇也有要拆的一天,但这些农民工的身影,却可以幻化为一种精神,伴随人类直到永恒。

(现在,这片地方已经矗立起一座新楼了,愿以此文纪念过去的岁月。作者2003年6月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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