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飞 :一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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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飞 :一架书

一     架      书 
   
   徐  飞

        “这是一套《四部丛刊》,搁这儿,好些个年头了。”旅居国外多年,老太太还是一口京腔,字正腔圆。抚在书架旁,指着满架的古籍线装书,解释我的狐疑。
         在北美华人学者家中,忽然看到摞成一面墙的中国古籍,亲切,也诧异书的来历。 
        五年前,客居哈佛,因著名的“康桥粥会”,有幸认识主办者赵如兰老太太,回国后曾在1999年11月间的《新安晚报》写过小文,介绍这个令人心仪的民间沙龙,每次沙龙末了,主人总要招待来宾一碗香粥,康桥粥会也因此得名。时光匆匆,四年后重回康桥,不久便再次见到老太太。
       那是中午,我在哈佛科学中心咖啡厅吃饭,碰巧,老太太俩口子也在。老俩口叫了披萨饼和咖啡,静静地在吃。远远看去,你会想起曾经沧海大象无形之类的话,但直接的感觉其实就是静谧,另一种的美不胜收。两位老人退休前都是教授,一在哈佛,一在MIT,珠联璧合,名动遐迩。其实,在这个古老校园,经常可见知名人士普通人的另一面。这个时候,如果你恰好就在旁边,自然也会生出些普通人不普通的感慨。
        买妥吃的,我在老太太身旁坐下。老太太当然不会轻易认出几年前我曾在她家里参加过沙龙。
      “赵先生,您的康桥粥会还在办吗?”我问。“还在办,好几十年了哦。怎么?你去过?”“呵呵,那是四年前了。这一回不远万里,只想再来喝粥。”这一说,老太太乐了。没等我再开口,她掏出小本,让我把电话、电邮地址留下,说,下次粥会一定通知我。老人也给我留下她的电话、电邮地址。
        再赴粥会,一进门就注意到这架满满当当的古籍线装书。好奇。就问。老太太虽没明说,却也暗示这书颇有来历。
       再后来,有天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东张西望,忽然翻到赵元任和胡适的通信集。
       1950年5月23日,胡适给赵元任夫妇的信中这样说:“元任、韵卿:……你们四月廿八信上说,‘你房子一定,望速通知我们,有些书可以寄给你。四部丛刊我们又托人到北平去买了。到时候直接寄给你。’这些话使我十分感激,上次写信因为报告冬秀护照问题,话太多了,所以没来得及写出我心里的感激。
前次我一月里信上说,我看见你们(韵卿)信上说起《四部丛刊》,我当时不知道你们为我计划打算,所以我说,——大概说过,记不清文字了,——‘我听了特别感兴趣’。我的意思是说,我听说你们可以买到此书,我特别发生兴趣。在那个时候,我忽然得一个‘聪明主意’。我写了一封飞机信给商务印书馆的香港工厂经理李孤帆,问他能否替我购一些香港分馆可得的书,例如缩印本《四部丛刊》。他是北大出身的,平时和我很好,所以他立即回信说,老师要买本馆书,一律六折待遇!我立即寄了二百五十元给他,他真给我寄了一部《四部丛刊》(缩本)四百四十册来。还有一些书,如《永乐大典》本《水经注》之类。《四部丛刊》原价港币1759,六折只合港币1050,运费(装船)只合港币155.60,共计1205.60,其时汇率为6.15,故书价连运费共合美金$196,运到纽约码头,被‘报关行’(Broker)敲竹杠,说每册上没有盖“Made in China”印章,须加打印工钱!——从纽约码头运到我住处,共费了美金$33.50!箱子在码头上的时间共费二十九天!前几天才打开箱子,每册上果然盖了“Hongkong”橡皮字母印!你们千万不要替我计划买书。如果你们已托人向北平打听,最好阻止那条路……你们待我太好了,我久想写信道谢,今天才得写这封信。一半也是要报告这段买书故事,但主要是要你们知道我心里十分感激你们的好意。
祝你们都好。”
                               落款为“适之  1950 May 23”
        这封信透露了《四部丛刊》的缘起,应该和赵元任、胡适二先生有关。有趣的是,大学问家胡适也会因为被美国佬敲竹杠而生气――信中接连用了四个惊叹号!他也颇有商品经济头脑,往来帐目清清楚楚,汇率换算毫不含糊;至于买到便宜书的欢喜,更因其真实而可爱。
       再往后的一封信,就让我们明白老太太家里那架书的来历了。
       这是1950年10月2日胡适致赵元任夫妇的信。
    “元任、韵卿:……我上次写长信很明白的恳求  你们千万不要送我原版的四部丛刊,因我已有缩印本的全部了。缩印本只有440册,最方便,最适用。(已占住一个大书架。)原版的四部丛刊有二千一百册,我这里绝对没有地方安放。一个书架此时已很不易得,何况2100册至少要四个或五个大书架?若有书套,必须六大架,怕还不够。)冬秀对于书架,绝对不感兴趣,也绝对不能帮我的忙。从种种方面想过,我只好再恳求  你们把这部原版的四部丛刊留在你们的Cragmont Ave家里,或寄给如兰,因为‘行者街27号’一定可以容得下。此是实在苦衷,千万请  你们原谅。我现在的情形,很像一个Baby-sitter,困难万分。你们当日有许多年青学生帮忙,有四个小姐帮忙,所以你们可以布置一个大家庭。我是最怕人多的,最怕热闹的,最怕琐碎麻烦的。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小小Apartment若要弄的洁净,必须我自己动手扫地,抹桌子,重洗玻璃杯,化冰箱的水,洗客人留下烟头烟灰堆满的ash-tray……只有一位老太太,每星期二来做六点钟的工,但家中若没有人对于清洁有兴趣,有指示能力,佣人当然要躲懒的……因为这些情形,——并不是我舍不得这部‘名人手批的’报纸印的四部丛刊,——我不能不恳求你们把那二千一百本的大书收回,千万不可送来增添我无法解决的困难!千万请  你们原谅!你们待我的好意,我完全领受,万分感谢。
                               适之   
                                       卅九、十、二
        2100册书若无书套,颇难收拾。若有书套,则约有210或200个布套,占地方更大。”
       看完此信,明白了老太太书房里那架书的来历。
       当年,在美国,听胡适说很喜欢四部丛刊,赵元任就托人专门从北京买了线装原版,运到美国,欲送胡适。此套丛书的价值自不待言;可当时胡适一来房子太小,二来已经买了香港出版的缩印本,因此就一再写信央求赵元任不要把原版的四部丛刊寄他。这样,这套四部丛刊就转到赵元任之女赵如兰家里。一转眼,50多年过去。赵如兰也成了老太太。
       没想到,在北美来去匆匆,会在一个冬夜意外遭遇这段仍在延续的历史。
       两封旧信,不但让后人明白了一架书的来龙去脉,更在我们面前再现出一个生动鲜活的胡适。那些几乎已成传说的前辈学者早年的海外生活,不用诠释,重又栩栩如生、跃然纸上,比任何描述都来得真实。再看信函格式,“你们”前面大多从信札古礼,退格而写,由此可见二位学者神交之妙。此等细节,不胜枚举,故逐一抄录,以飨同好。
       有时候,通过对历史遗存本身的阅读,胜于许多看似高明的从众性认知。治学如此,生活其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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