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飞 :先 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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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飞 :先 觉

                                                                            先           觉   

                                                                                徐 飞

        1977年,当应届高中毕业生可以参加高考的消息传到我所在的小县城,距离1978年高考只有大约10个多月的时间,而此时我对中学数理化基本一窍不通。有幸的是,我的老师大多学养丰厚,在这些老师的突击耕耘下,当然也有自己的努力,最后用不到一年的时间,把中学五年的知识基本补齐,于1978年考上名牌大学,从此走上与知识为伍的道路。
        虽然已过去20多年,今天想来,依然怀念那个知识创造奇迹的年代。印象最深的,是高中的一位物理老师。老先生相貌怪诞,光头,却不护短,任其辉煌且光可鉴人。先生五短身材又衣着随便,内衣长度多超过外衣,人称“二级干部”。总是白衬衫,领口最后一粒纽扣却从来都要扣上,偏又没有领带配合。文革末期,还没领带,就算有,料想先生也不会理睬。可我至今也不明白,生活极为简朴的先生,为何独对这领口如此考究。先生性情温和,有些絮叨。一到课堂,却像换了人似的神采飞扬,又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那样神情若定。可惜,在文革那个荒诞的岁月,没有学生懂得欣赏先生的风采,我也不懂;常常是顽皮同学台下的恶作剧把先生气得够呛。但也只有片刻,先生便听凭台下一片闹嚷嘈杂,依旧陶醉于他的物理世界。我们后来能考上大学,虽然不全靠这一位先生,但肯定离不开先生绝妙的知识启蒙。先生教给我们很多应考技巧,使我从对物理一窍不通,一两个月之间就迅速进步到中等水平。
        先生对知识的精妙把握,日后很多年才慢慢体会出来。当时,有些调皮不懂事的同学常气得先生大叫“讨厌!讨厌!”。先生不会骂人,最凶险的话就是这句,所以有些顽皮的同学至今都能惟妙惟肖模仿先生当年的绝骂。然而,谁也没料到,有一天,全班同学竟会被先生用他的知识狠狠捉弄了一会,而且让大家口服心服。
       当时,复习迎考已进入第三个月,我们还没有完全收住放纵了五年的野性,看书也总是大而化之,加上那时教材简单,参考书奇缺,把课本题目做完,很多人就自以为是不思进取了。其实也是,没有别的参考书,再深入也真的无路可循。然而,先生安排的一次小测验,一下让我们开了窍。记得当时先生声明:“开卷!所有题目都能在书上找到答案!”,全班欢呼。但直到交卷,有一道题目,谁也找不出书上哪里有答案或提示。于是大家抗议、叫嚷、乱做一团。
        先生不紧不慢,把试卷全部收齐,搁在一边。清清嗓子,开始他最享受的耕耘时刻。先生说,我多次告诉你们,看书要仔细,一字不漏,从封面的左上角开始,一直要看到封底的右下角。中学课本再简单,也凝聚了全国许多一流专家的智慧,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只要真正看懂学会课本,通过高考就绝不会有问题。
        同学们却很不耐烦,都问答案在书的哪一页?先生说,请打开课本――封面!大家仔细看,一定要仔细看。稍顷,课堂里出现唏嘘叹息,继而是一片擂胸顿足式的后悔――原来,答案就在封面的背景图案里,有一个公式,很花哨,但却是一个重要的公式――只是谁也没在意。
        从那天起,我不但对知识有了新的理解,更对隐藏在先生精妙知识背后的东西多了一份留意,这一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仔细读通每一本课本,使我在学习的道路上一直走到世界名校的博士后,而留心关注生活中被许多人忽视的东西,又让我在研究的道路上不断创新。细细想来,这些遗产,多得益于我的老师那无形的知识。先生不仅教会我们如何看书,也教会我们对崇高科学的向往,在满眼都是大批判文章喧嚣的年代,我从先生边走边看的一本书的封面上看到了薛定谔、狄拉克这些伟大物理学家的名字。因为好奇,追寻下去,终于看到了科学殿堂的光芒。
        有趣的是,先生的知识不但改变了我们的命运,也让他自己的生活别有情趣。那时,先生的太太年轻漂亮,人们总有种种猜测,后来一问,服了,太太从前也是先生的学生。写到这里,人们一定想知道先生的姓名,但我不写。不写先生的名字,也是为了表达一种敬意,这是因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20多年前的这些小事,已成为照耀我继续前行的知识之光。即使到今天我成了大学教师,还是觉得不如先生,无论是对科学世界的一往情深,还是对滚滚红尘的不动声色,更不用说先生对知识的那种先知先觉。

(忽闻先生已驾鹤西行,谨以此文怀念先生。作者2003年6月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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